2012年9月2日 星期日

夏日旅行




外澳沙灘遠眺龜山島一景。

自台北出發,在北迴線過福隆或台二線過石城之後,峰迴路轉,即可見大海迎面而來。而剛經過的那段有亞熱帶蒼鬱綠林夾道的山路已遙遙落在身後,晴空下的海岬環抱著你因過份激動而忍住不眨眼的片刻。

行至島嶼陸地的最邊緣,想起我島民視角的最初端。六歲時父親騎著一輛偉士牌載我從台北走台五線到基隆港,沿途我瞇著眼躲避刺眼的陽光,過了某個路段後,我第一次聞到了海的氣味,在看見海之前。那個夏日午後我們就只是看海,父親一向寡言,更不向我教誨或傾倒什麼,他抽了幾根煙,叫住擔著保麗龍箱的阿婆,給我選了罐在冰塊堆裡漂浮已久的黑松沙士。

那日我所見的海是一片濃稠的藍綠色,貨輪拖曳著濃密汽油味鳴笛而過,碼頭邊有幾艘小艇疲倦地靠著綠苔蕩漾。父親說到他坐船到馬祖北竿去當兵一事,我當下懵懂詫異,不知該如何接受這無窮盡的海竟能被跨越的事實。在漫長如夏的童年裡,那些風景啟蒙了我的遠方意識 — 我要親見海的另一端 ,而那裡必定有些值得追求的。

因這樣的迷思,當我開始有些選擇時便費盡心思要離開島。我所屬的九零年代竟也如共謀般滋養我以歐美流行音樂,翻譯小說,美劇,好萊塢電影,同學間若有個阿姨旅居歐美或叔伯於東南亞經商是很得意的事。至成年時這對我已不僅是地理上的逃逸了,說一口流利洗鍊的英文,在西方社會過一種乾淨俐落的生活,這樣具體而幼稚的人生藍圖於是畫了出來。 後來順著初衷,我待過了幾個城市,跑過了一些地方,甚至也小小沈迷在與一些人事景物短暫相聚然後必然分離的旅行情懷裡,我並沒得到確切篤定的答案卻已揮霍了不少時光,同時也更深刻意識到自己性格裡難以擺脫的渺小與侷限。因此當我回到島上面對大海時,總想到是她收服了我,而我並不能。

看著外澳沙灘上逐浪的男女讓我想起了幾個日本男孩。他們大學畢業那年沒繼續留在城市裡謀職,反社會其道而落腳在老家附近那片海灘。生活是獨自或跟幾個朋友衝一天浪,釣一天魚,游一天泳,天晴浪靜時便出海,偶有陣雨時就在沙灘上呆坐半晌,在幾罐啤酒的時間裡想起在大學交往過的女孩子,想起父親離家的那個早晨,想起那個夜晚離開補習班後被醉漢圍毆,腳踏車傾倒在地的瞬間...如今投影在眼前怎麼看卻都是一片藍色朦朧。過這樣的日子直到夏日尾聲,然後就搬到台北來學中文。

課堂中我傾聽他們以生澀的外國語描述要過第二個人生的細節與決心,生活如語言都得從最初階的生存技能開始錘鍊,然而他們精瘦結實的身型與褪不回來的膚色卻是那一年放逐永遠的記號。我相信那種日子是可能使人耽溺其中而決心不回到正軌生活的。當你一心要大海回應你時,人間的寂寞已是最簡單的了。我並不問是什麼念頭讓他們覺得過往的生活已過份足夠,又是在觸及了什麼思想之後而毅然跨越大海,頭也不回地從那型塑他卻也試煉他的社會撤離。只是隱約察覺到那片海必然曾經在他生命中難逃墜落的時刻裡,拉了他一把。

夕陽過後,我們騎上微星稀落的夜路回台北。靠著父親袖口散出的淡淡汗味我有些迷糊地打瞌睡了,心底仍記著那片藍綠色的廣袤,幻想著跨越她的途中必經未知之險阻。那該是我有記憶裡初次的公路旅行 — 沒有照相機,沒有行程表,不顧及口腹之慾,也不害怕回去後無從炫耀分享。帶回一個意象,一切皆純粹。

2012年6月3日 星期日

長長的蔚藍

這樣的熱帶島嶼是曾經見過的。04年的Bali,05年,08年在Samui。記憶中的海也是這般無邊際的透亮澄澈,天空下攤開藍色所有的可能性。海浪恆定的推進讓人暈眩,伴著甜美的喧嘩。只是當我又站在海邊,又再一次面向大海,我還是忍不住屏息而無法言語。

東南亞的知名海島多半是連首都也遙遙不及的商業化。歐美客先來,接著是富一點的亞洲人,雜有該國有錢人。海灘男孩在沙灘上緊黏著屁股推銷各種水上活動,一見我便改口喊 "海底漫步 ,夕陽帆船"。菲律賓腔的中文。端看他能說的語言,便知曉當地客層的變化。不過這並不使我生厭。只要回他finished(玩過了),他竟也很高興 "ah~ good!" 。

這民族的樂天可見端倪。坐tuk-tuk包車以前得議價,路邊購物,上市場買海鮮都得講價。大家咧著嘴砍來砍去,也不生氣。看你不買要走了還揮手再見,很講人情的。點菜後過了三十分鐘才送上一杯水來,竟也一臉笑嘻嘻,毫無歉意。氣也不值得。

最引我注目的還是小孩。恐怖的是越窮的地區孩子天生越可愛,黑皮膚襯得眼睛更圓亮。瞳裡有全世界失落的希望。清晨海灘上,一個小姊姊領著一個小黑娃四處賣蝦醬芒果青,終於在一陽傘下做到生意了,他把兩袋芒果遞給他們,等了許久許久還等不到錢---偶爾會被捉弄。最後錢拿到了,便往下一支傘走去。
在夕陽帆船上,駕馭風帆的男人帶著一個三歲小娃,爸爸忙著撐帆的時候,他就打赤膊,直苗苗坐在船身上,雙手拉繩很有樣子,很神氣。男人笑說:他知道怎麼開帆船喔。我想也許他長大以後若不開帆船,就是那些海灘男孩,如果他沒離開這島。
也有一個不到五歲的小小孩在puka海邊自顧自地玩水,邊看著觀光客拍照,忽然游過來學我說中文的1,2,3!(拍照的語調)
那些小黑娃天生就是游泳好手。他們像隻海豚般忽地沈下去,在水裡轉圈打滾,再出來時向我炫耀手掌裡撲撲跳的小蟹小魚。而這些是不會跟我要錢的。他們的父母在這裡經營旅館餐廳,當小販,開船。忙起來孩子就托給大海。

再大一些的失怙少年,或入夜後被人口販子運來丟在海灘邊討錢的,或如我在曼谷所見的擦車窗的小孩,那是另一種故事了。


而我只是看著海在日光下無盡美麗,生活裡再難堪的塵埃,那些困乏的與卑微的都被她溫柔擁抱。



2012年4月14日 星期六

沒聽過

某個清早的遲到邊緣,計程車內收聽的整點新聞提到馬英九出訪布吉那法索一事。正值紅燈,司機大叔忽然說話了:「布吉那法索是什麼國家?聽都沒聽過。」我就回了聲嗯。

聽都沒聽過。這是國人普遍對邦交國的反應。

我想起兩年前某次開學前,我的學生名單上出現一名國籍布吉那法索的學生。最初我並不引以為意。但當身旁親友同事知曉後,又驚又喜地告誡我要善待這名學生。原因是:生在那種番仔國家還能爭取到來台灣名牌大學全額免費留學五年,絕非等閒人士。未來可能成為布吉那法索重點栽培的政壇新星甚至是總統!

甚有道理。於是我在家裡苦心思量,為他起了個諧音優美又好寫的中文名字----總統總是要有個像樣的名字!滿心期待在未來一年裡的語言課用中文教化他,不辱中華文化澤披四海之邦的傳統。透過語言教學和友邦建立深刻情誼,為我國艱困的外交之路盡點棉薄之力。

不過,就在開學前兩天我們收到了一封長信。說他坐了三天的飛機不遠千里到了國際學舍後,因國內政局動盪不安,噩耗頻傳,不得不速速返國,於是就又坐三天飛機回去了。對於貴國政府願意大力支助他學習中文甚表感謝.....(以下省)不要小看一個十八歲非洲青少年的國家責任。

總之,我是聽說過布吉那法索的。只是無緣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