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澳沙灘遠眺龜山島一景。
自台北出發,在北迴線過福隆或台二線過石城之後,峰迴路轉,即可見大海迎面而來。而剛經過的那段有亞熱帶蒼鬱綠林夾道的山路已遙遙落在身後,晴空下的海岬環抱著你因過份激動而忍住不眨眼的片刻。
行至島嶼陸地的最邊緣,想起我島民視角的最初端。六歲時父親騎著一輛偉士牌載我從台北走台五線到基隆港,沿途我瞇著眼躲避刺眼的陽光,過了某個路段後,我第一次聞到了海的氣味,在看見海之前。那個夏日午後我們就只是看海,父親一向寡言,更不向我教誨或傾倒什麼,他抽了幾根煙,叫住擔著保麗龍箱的阿婆,給我選了罐在冰塊堆裡漂浮已久的黑松沙士。
那日我所見的海是一片濃稠的藍綠色,貨輪拖曳著濃密汽油味鳴笛而過,碼頭邊有幾艘小艇疲倦地靠著綠苔蕩漾。父親說到他坐船到馬祖北竿去當兵一事,我當下懵懂詫異,不知該如何接受這無窮盡的海竟能被跨越的事實。在漫長如夏的童年裡,那些風景啟蒙了我的遠方意識 — 我要親見海的另一端 ,而那裡必定有些值得追求的。
因這樣的迷思,當我開始有些選擇時便費盡心思要離開島。我所屬的九零年代竟也如共謀般滋養我以歐美流行音樂,翻譯小說,美劇,好萊塢電影,同學間若有個阿姨旅居歐美或叔伯於東南亞經商是很得意的事。至成年時這對我已不僅是地理上的逃逸了,說一口流利洗鍊的英文,在西方社會過一種乾淨俐落的生活,這樣具體而幼稚的人生藍圖於是畫了出來。 後來順著初衷,我待過了幾個城市,跑過了一些地方,甚至也小小沈迷在與一些人事景物短暫相聚然後必然分離的旅行情懷裡,我並沒得到確切篤定的答案卻已揮霍了不少時光,同時也更深刻意識到自己性格裡難以擺脫的渺小與侷限。因此當我回到島上面對大海時,總想到是她收服了我,而我並不能。
看著外澳沙灘上逐浪的男女讓我想起了幾個日本男孩。他們大學畢業那年沒繼續留在城市裡謀職,反社會其道而落腳在老家附近那片海灘。生活是獨自或跟幾個朋友衝一天浪,釣一天魚,游一天泳,天晴浪靜時便出海,偶有陣雨時就在沙灘上呆坐半晌,在幾罐啤酒的時間裡想起在大學交往過的女孩子,想起父親離家的那個早晨,想起那個夜晚離開補習班後被醉漢圍毆,腳踏車傾倒在地的瞬間...如今投影在眼前怎麼看卻都是一片藍色朦朧。過這樣的日子直到夏日尾聲,然後就搬到台北來學中文。
課堂中我傾聽他們以生澀的外國語描述要過第二個人生的細節與決心,生活如語言都得從最初階的生存技能開始錘鍊,然而他們精瘦結實的身型與褪不回來的膚色卻是那一年放逐永遠的記號。我相信那種日子是可能使人耽溺其中而決心不回到正軌生活的。當你一心要大海回應你時,人間的寂寞已是最簡單的了。我並不問是什麼念頭讓他們覺得過往的生活已過份足夠,又是在觸及了什麼思想之後而毅然跨越大海,頭也不回地從那型塑他卻也試煉他的社會撤離。只是隱約察覺到那片海必然曾經在他生命中難逃墜落的時刻裡,拉了他一把。
夕陽過後,我們騎上微星稀落的夜路回台北。靠著父親袖口散出的淡淡汗味我有些迷糊地打瞌睡了,心底仍記著那片藍綠色的廣袤,幻想著跨越她的途中必經未知之險阻。那該是我有記憶裡初次的公路旅行 — 沒有照相機,沒有行程表,不顧及口腹之慾,也不害怕回去後無從炫耀分享。帶回一個意象,一切皆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