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3日 星期日

泰國重遊_東方特慢車


這趟旅途若有那麼一點沾得上刻苦耐勞背包客之名,便是乘跨夜二等艙火車從曼谷到南方大城Surat Thani--全程約600公里費12小時,可從Surat換船到Samui或是走公路至Puket。何也?你自己去坐便知道了。


對一個成長於從北到南最遠不過五小時的海島小民而言,「長程火車」,「臥舖」,「特快車(express)」簡直是充滿意象的字眼--->方窗外是綿長的鐵軌向天涯鋪去,列車駛過平交道時叮叮作響,繼而轟隆隆行過莽莽叢林,滑過冷冷的月亮光,也許在車廂與車廂的甬道間和一個陌生人脅肩而過,不過是幾秒的相互退讓,也能敘出一段萍水相逢,疾疾前傾的速度感,構成適合墜入愛情的危險角度....以上是007上身併發愛在黎明破曉時的思春病。
真實情況是: 首先,特快車絕不能誤點,要不然情報員會來不及逃走,萬一還誤點了一個鐘頭,龐德女郎可能還會被晃來晃去的車站警長懷疑是落翅仔上車賣春,遭到強行驅離,加上速度超慢,會讓007含恨錯過威尼斯的面具派對。再者,二等艙南行路段上的乘客非常本地化,鮮少有闇熟英語者,不能跟Jessy一樣隨意搭訕看上的泰妹 ,除非你剛好學過SAWADIKA中級以上的泰語課。就這些不爭的事實,泰國國鐵讓我徹底從「東方特快車」的春秋大夢中猛然驚醒,揉揉眼睛,看清了我周遭的環境:明顯電力不足的日光燈管營造出悲慘的氣氛,配上黯淡破舊的假皮沙發,對應著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板,備有冷冰冰懸空鐵床架。我和友人四目相交,洩漏出了我想要跳車潛逃的企圖,無奈這是我們此時唯一的選擇。


坐定後,一名帶著喜感的阿伯趨前向我們哇拉拉落泰語,不知道是我們生來便有阿泰的氣質還是微笑太有誠意,阿伯自彈自唱半天仍不覺異狀,我只好歉然說道sorry...Idon't,語未畢,阿伯迅速地切換到英語模式,說得一口泰式英文(就是省略全部的S,以及結尾語調全部上揚「yea! it'z secon gla! 」(yes, it's second class)見我們一頭霧水,末了他又秀出一塊紙板,上面密密麻麻用英文寫滿了乘客須知,上面的語法跟拼字讓我強烈懷疑這是他個人作品,沒關係,看得懂就好,況且我們台鐵上找得到幾名能說寫英語的服務員?約莫九點這位先生便幫乘客鋪床,爬上爬下很是勤快俐落。


我盤坐在白床單上,前廂是一對荷蘭情侶,光頭肌肉男跟穿著泰式燈籠褲金髮妹,那一定是她在Chatuchak的戰利品。光頭男試著跟一旁的泰妹攀談,她應該知道自己很漂亮,Latte膚色,濃密的長睫毛巴眨巴眨的,回應了幾個英語單字便吃吃笑了起來,很有幾分調情的氣氛了,金髮妹仍不以為意,相安無事在舖上玩棋,亦不搭理他們。行進中的列車有搖籃的效果,很快就昏沈睡去了。不知道這些熱帶國家的子民是不是覺得冷氣越強越舒服,買了車票就要吹夠本,夜裡凍得簌簌發抖。


清晨醒來,窗外離城市極遠極遠了,出現一片廣漠的平蕪,遠方有丘陵緩緩流轉,窮目之外只有閃爍的光點,像是曝光後模糊了邊界。家戶相隔得很遠,隨意在一處搭起小寮便據地維生,沿路可見植披混亂的檳榔樹,椰子樹,氅著大破布般的葉子蔭蓋一些家禽家畜,比方說牛。


友人從上舖爬下,見我看得如此專注便問:「有何新發現?」「有,有三種牛,黃色的,黑色的,白色的。」「然後呢?」「白色的都不會動,好奇怪。」「妳有病啊,一早就胡言亂語。」「真的,你看。」我企圖指認窗外的牛群,忽有一頭立在村口的白牛雕像迎面而來,揚著前蹄,晃眼而過。我頓時傻眼,倒是笑岔了他。

2008年11月15日 星期六

泰國重遊_簽證篇

因為壞豬住在非台北地區,辦泰簽便落到我頭上。平日懶散成性,神經又大條的我肩負此重責大任,讓遊伴憂心忡忡,夜裡特此來電,反覆交代必備文件及其他,明細如下:
1. 填妥申請表(辦事處網站上可下載)
2. 身分證影本(釘在表格左上欄)
3. 二吋近照一張(釘在表格右上欄)
4.六個月內有效護照
5. 新台幣1100元整6. 9:00-11:00受理
7. 當日下午4:00-5:00即可領證

這跟我在英國辦申根時需準備的(嚴防第三世界國民跳機用)文件相比,泰簽算是幼稚園級的,兩三下寫完表格,五分鐘在快照亭拍出朦朧美的證照,點清後放進包包裡,便鑽進被窩打算一夜好眠,明日早起好辦事。壞豬回頭又問:「那妳知道要去哪裡辦嗎?」「知道啊!松江路。」「#$%*&...大姊,松江路那麼長,你要從頭走到尾?你沒有地址喔?「呃.........那你知道嗎?」結論是:松江路168號12樓(松江長春路口),感謝壞豬佛心來著,即時一通電話免去我迷走松江路的衰小命運。

去辦證基於時間有限,我抱著非拿第一號不可的決心,第二天我八點半就來到辦事處,叮一聲電梯門打開,辦公室仍大門深鎖,只見塑膠排椅上錯落坐著一個(貌似旅行社集團)的流氣阿伯,一個看就知道很閒的歐巴桑來幫女兒辦簽證,和一個臉色鐵青的靚妹。我便悠哉地坐下開始吃我剛剛在路邊買的水煎包。
四十五分時有一位著套裝梳包頭的中年女士從電梯旁的側門閃進來,那靚妹便走向前,一臉大便地向她發佈命令:「我要申請表。」包頭女士匆匆彎下身,不知從哪裡撈出一把鑰匙,打開櫃子拿出一本申請表發送。我趕緊兩口併做一口把包子吞下,趨前問她:「這是我在網路上下載的,這兩份都可以嗎?」包頭女遲疑幾秒:「要寫最新的喔。」此時靚妹忽然抓狂:「喂,有沒有筆啊?」包頭女還來不及看我出示的舊表格,便慌張地在桌臺上摸來摸去找筆,我只好轉頭告訴她:「填表區那邊有公用的。」奇怪,眼睛這麼大,難道是用來裝瞎的嗎?

我默默撕了兩張新式申請表到一旁奮筆疾書,五分鐘內填完兩份表,貼妥相片。忽然覺得身後一片嘈雜,一回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辦事處已經變成了菜市場,黑壓壓的人頭鑽來鑽去,大家爭先恐後搶表格。忽然開始發號碼排了,大家像在搶糧票似地你推我擠,趁亂間我拿了第26號(明明是第四個到場的),瞥見塑膠椅尚有空位,就眼明屁股快,趕緊坐下。

觀察眾生相之際,忽然坐在一旁看似的上班族小姐很難為情地問我:「不好意思,你知道嘉義的英文怎麼寫嗎?」此時我不禁要讚嘆,小姐你真是太幸運了!隨便問都可以問到我,實在是天要助你去泰國旅行啊!(我的英文並不特別優,但是拼音可以說是我的專業)可惜我告訴她以後她還是寫錯了,便接過表格來幫她填,辦泰簽還可以幫助別人,真是善舉一樁。

等待間,叫號的電視子母畫面上正播映官方介紹泰國的短片,那富有「流行感」的泰式音樂逼我不得不注意:裡面的阿泰們都露出極度喜悅到很詭異的笑容,SAWADI SAWADIKA說個不停,觀光客則戴上傳統斗笠(有點越南式的)咧嘴大笑,黝黑的孩子圈著這幾個呆頭呆腦的洋人歌舞歡唱,畫面一轉,東南亞市集裡常見的破街爛巷在神奇攝影鏡頭下熠熠生輝,....耳邊不時傳來急切的懇問:「請問一下,我的英文名字怎麼寫啊?」「上面的地址也要寫英文喔?」「小姐,我拼錯了可不可以劃掉就好?是N還是M?」忽然有些錯亂起來...嫁接的東方情調嗎?算了,若再往下想就太說教了。

辦證的過程非常順利,簽證人員只看資料(並不要求我出示任何證件),並且在我的申請表上寫「本人」二字,在壞豬的申請表上畫一種特別的符號狀似日期,緊接到隔壁櫃繳費領收據,「今天下午就可以領證了。」出來時不過九點三十分,過馬路到公車站等車,閒閒晃到語言中心去上課。

去領證

三點半下課,便趕去領證。一路順暢,到達時剛好四點整,衝進快要爆掉的電梯裡,只見門一開,當,場,傻,眼。烏壓壓人滿為患,根本走不進去,只好卯起來硬擠到櫃臺前取號碼排。該盛況只能說連AIT都望塵莫及。空氣裡瀰漫著酸臭的汗味,髮油,各種異香,以及一種廉價卡拉OK裡常有的檳榔混香菸的味道(只要有台灣阿伯出沒的地方必有此味)讓我差點氣喘復發。發證的時間已經到了,可是裡頭仍不見動靜,大夥焦急地在玻璃門外引領企盼,手機鈴聲東起西落,好不熱鬧。

此時簽證人員忽地飄了出來,宣布道:「因為件太多做不完,要等到4:45才可以發證。」說完又神龍見首不見尾閃了進去。此時尖叫抱怨聲四起,夾雜小童的哭鬧聲,群眾幾乎要暴動了,個個眼神裡都射出怒火,扒著櫃臺那位泰籍人員盤問一萬個為什麼為什麼。那小姐倒也客氣,操著泰國口音軟軟地回答:「今天件太多了,我們沒吃午飯趕工還是做不完。」一個精光太太冷不防發出一箭:「那你們45五分發到五點,我是一百多號,今天幹嘛來啊,我還蹺班耶!」她也耐心安撫「不會啦,發件很快,一個個叫號碼很快的。」

不久有一個媽媽從後頭竄出來,說是要替女兒領證。「上個禮拜辦的,我女兒現在在家裡等我,七點就要上飛機了。」泰國小姐便指向三號櫃臺請她直接去領。此時,一個背著霹靂腰包,Polo衫袖口散發狐臭味的旅行社大叔見狀便有樣學樣,「ㄟ,我等一下七點的飛機就要出團了,可不可以現在拿?」「可是你是今天早上才辦的,還沒做好。」「你進去看一下啊,好了就先拿給我。七點的飛機耶!」「不好意思,那你要早一點辦啊,不是出發當天才辦。」「阿我昨天來你們就放假,說什麼是皇后的生日,今天來又這麼晚才發。」「不好意思喔,請等一等。」這位大叔討了個沒趣,便以眾人能聽到的音量繼續唧歪什麼飛機要飛走啦,番仔國家辦事效率差啦,一下子又打電話回公司幹聲連連說拿不到簽證。頓時我萬分同情那些報名該團的台灣遊客,居然把自己得來不易的假期跟鈔票託付給這樣不負責任的旅行社,連辦簽證都搞到上不了飛機,想必後來騎大象跟看人妖的行程一定會出現更多驚喜,也只能為他們掬一把同情淚。

45分一到門就開了,果然飛也似地叫號碼,約莫十分鐘後就輪到我。揣著兩本護照,奮力地擠進電梯裡,迅速逃離那難民營般的辦事處。行至南京東路正逢下班時段,路口車水馬龍,等紅燈之際抬眼一看,只見對街盤谷銀行(Bank of Bangkok)的商標在夕照下閃閃發亮,蜜成了泰國傳統佛寺裡常見的那種柔軟的橙金色,也許真如我的學生所言,簽證費太好賺了,於是泰國政府就在附近開一家銀行專收簽證費。

2008年10月16日 星期四

泰國重遊_所見所聞(一)

這篇可說是偽遊記真流水帳,絮絮叨叨,自己寫完後僅覺眼前一片浮光掠影,支離破碎。每每寫自己生活的土地之外,常有極力描繪也難掩去「外星人空降異地」那新鮮且疏離的惶惑之感。一開始是企圖逃離單調乏味的上班定律,那麼飛到異地當觀光客可說是「速食夢婆湯」,一趟來了,哪裡都好奇,每天睜開眼便是目不暇給,可恨再怎麼深入當地,也只是在窗口探頭探腦看風景,湊熱鬧,興致烘烘,拍幾張異國風情的照片,就像是在光線不足處補閃光,微笑時當頭打下一片白,回神後發現自己終究是個局外人,而回憶或遊記或見聞之類呢,是自給自足我情我願的想像。




尖尖之外還是尖尖


這是ZEN前一座行人空橋,設計成泰國傳統尖塔式的建築。若在曼谷登高而望,高樓林立,多數都是這種「帶有宗教情懷」的尖塔造型,有水泥鋼筋建材等現代風的,亦不乏泥金塑銀的,在豔陽下顯得輝煌熠熠。令人詫異的是俗世跟神靈分享同一式的建築,竟一點也不冒犯,不逾矩。我不信在台北有走飛龍翹簷,寺廟路線的現代大樓。



泰國許多佛像或神劇裡的角色頭上也尖塔高聳,泰人並不高大,因此造成一種奇異的比例,他們像在施展某種奇術巧計--如何在身軀左扭右擺,前弓後屈的同時平衡頭上那坨高塔不掉下來,似乎是他們的獨到之術。那動作帶有討好的意味,在他的神的跟前殷勤獻技,虔敬地表演他最擅長的平衡馬戲,以博取天地歡心。其實我比較偏愛這樣的小文明--比起瑪麗亞千百年顛撲不破的低頭餵奶形象,這裡有人間。

神像常見的姿態是手掐蓮花指,或合掌,有坐,有側臥,有立,斜睨著眼,長長的眉梢畫到髮際,春風藏在裡面,嘴抿成一道細長的線,過渡到信徒心底,似笑非笑,俗世的悲喜離恨都懂得,好像他也經歷過。另外也有象神,模樣是張著一對招風耳坦腹而坐的大象,璽綠色,笑嘻嘻,記得Siam附近有尊大的,看過一些商家供奉,供桌前總是呈有紅玫瑰,是求財與色(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嗎?神格化的動物又離人世更近了一點。

馬蛋~~馬撒,馬撒


提到泰國台灣人腦海裡立即浮現的除了色情行業之外,大概就是「便宜的按摩了」(連次聯想都帶點性暗示,比方說泰妹人體按摩)對於台灣旅遊業者居然能成功將泰國打造成「情色勝地買春天堂」我有些疑惑,我們的男人欺負得起的東南亞女人不少,何以獨鐘泰妹?這個問題可能得請在國內只會出一張嘴的歐吉桑詳解。我隔空臆測後,想必是泰國口音收伏了他們。泰國文字一扭一扭的,左一圈右一彎,從他們的嘴裡吐出來的亦如是,糯米似的甜軟黏膩,泰語也有聲調,中文的抑揚頓挫像在行軍,泰文呢,如推磨搬在你心窩搓揉--就算說的是「你不行,好差啊」聽起來也像在歌功頌德,再加上手熨貼著身體,就更好聽了。

泰國按摩是不是特別舒服,不置可否。我一看見他們亮出手爪傢伙就全身發癢,注定無緣體會箇中美好。但是也破例一次,也只有一次,在Samui大街底。我的西方友人均好此道,大概是要別人摸他們的腳絕非十塊美金可打發,難怪他們一下飛機就趕著去按摩,說按完後步伐輕盈健步如飛等等,聽幾次也就動搖了。

八月底是海灘淡季,天空與海皆不開闊。記憶中暄聲雜沓,大方展演各種肉色的主街顯得空空蕩蕩,店家鐵門疲倦半掩,雨棚邊綴著的霓紅燈串頹墜而下,那是你再餓也不會想低身探看,路旁震耳欲聾的怪手挖起漫天塵沙,赤豔日頭下,路面往上浮,氣味往上浮,酒漬,碎瓶,乾涸的嘔吐穢物,啃蝕過的沙爹串,空椰子旁有蚊蠅群舞,台北人在此地仍處之泰然---還好這裡沒有滿地狗屎。

走到街底忽見一家頗有樣子的按摩店,成群窩在門前的按摩小姐朝我們招手,笑了又笑,一樣先從女人下手,盈然湊上來喊著:馬蛋,馬蛋(Madame)馬撒,馬撒~(Massage),她們深知此時男人是不好意思太小氣的。價目表上寫50分鐘250Baht,小姐很盡職地戳我的腳45分鐘。店內員工明顯多於客人,幾個年輕的小姐閒置在櫃臺前聊天打鬧,她邊按邊皺眉:「They are too young. They always talk too much, too much...」,她就蹲在我跟前,白粉在眼角撲出些許裂痕,微小但是那麼清楚,就算受她幾句抱怨也絕不過份,我恭敬聽完後給了20塊小費。

這張照片是回到曼谷後在Sukumvit的某個Soi上拍的。泰國人似乎非常喜歡"Happy"這個字,尤其是店號,餐飲店(Happy restaurant),洋裁西服(Happy tailor),旅館(Happy hotel),按摩店(Happy massage)等等,隨處可見。讓我想起某一陣子台灣人好像也很喜歡Royal(皇家)這樣帶有進口風尚的高級的字眼,如皇家大飯店,皇家音樂教室,皇家美髮等等,算是東南亞對西方品味的遐想。

2008年2月15日 星期五

藍莓太甜

重慶森林的663,跟花樣年華的蘇麗真,加上藍莓夜的Jeremy,供我盡情消費王家衛。

我的心得很膚淺,打個比方大概是:這件事他已經說過了,可是他怕我不懂於是換句話說,我覺得我應該是沒聽錯所以試著複述,他打斷我:不對不對,唉你怎麼聽不懂?我說:我覺得我懂啊!頓時心底覺得一陣悽慘。

有一句詩「殘羹與冷炙」,餓過頭以後埋首大吃那油汪汪的剩飯菜,因來不及吞嚥而全含在嘴裏,饑餓感不停向上鑽便隨著涕淚嘔了出來,那是生理機制的眼淚-糖分引起過多的酸液全在食道跟鼻咽暗微之處翻滾,逼得你不得不哭。

用王家衛的話來說是「鳳梨罐頭與藍莓派」。

2008年1月29日 星期二

洋人慶新年

這個世界是公平的,兩個月前我帶了一個啞巴班,我拿出無懈可擊的笑容,溫柔婉約地站在前面,盡力營造和善的學習環境,可是台下個個低著頭顫抖,問什麼都答得支支吾吾,一副我是舉著「肅靜威武」的夜叉似的。跟我沒話聊就算了,畢竟要跟外國人講外國話難免心生恐懼,尚可理解,然而就算是下課用母語社交,他們一樣連屁也放不出一個,可謂經典。

上天見我被這些巴別塔之犬折磨得差不多了,佛心來著送我一個菜市場班,這些初學華語的洋人比鸚鵡更愛講話,可惜中文能力還不足以表達他們內心繁複的思緒,再加上彼此闇熟英語,聊起天來真是行雲流水辯才無礙,上課講,考試講,下課講,我講話他也講,像一群大巨嬰般揣著奶瓶鬧成一團,我板起臉大叫:「我說話的時候不要說話!!!」喔,他們摀著嘴像小鬼作怪被抓包那般掩著笑意,過沒幾分鐘,一點細碎的嘻蘇聲,像鎖不緊的水龍頭,滴,滴,滴,又汪成一大片。稍不留神他們就集體鼓譟,玩接龍玩到全班笑倒在地(我傻傻站在一旁不得其解),玩猜字猜到把桌椅踩壞(此言不假,可見他們多喜歡站在桌上上課),玩Bingo鬧到把筆折斷,看課文錄影帶竟比看A片更嗨,笑到抽慉,連小花打個噴嚏其同窗也可以笑到從椅子上翻過去,每天兩個鐘頭,我同時被十隻潑猴攻擊,我是如來再世也治不了他們。

M同行翹腳調侃,事不關己狀:「哦?過動兒班?一定又笨又愛玩吧?」正好相反,半數都是拿獎學金的,下課後個個努力刻中國字,考試全班八十分以上。邪惡的老師找不到藉口狂電他們。人家雖然瘋瘋傻傻,但也是大人大種,何必把他們當小孩來威嚇?再說他是千里迢迢來學中文的,可不是來聽你訓仁義禮智信,別拿禮義之邦那套壓他們,就安分守己在這學館裡當個小小書僮,隨侍在旁,多搞些新花樣,讓少爺小姐們歡歡喜喜學中文,戮力發揚中華文化,不也是一則千秋萬世的勾當。

於是我今天向洋少爺洋小姐們介紹咱們的新年習俗,果真這些充滿東方神秘色彩的節慶儀式讓這些阿多仔目瞪口呆,小小的心靈受到巨大的衝擊......
投影片播出搶頭香,拜天公,迎財神,蹬龍等影片,大家看得津津有味,直問我片中的阿桑為什麼如此英勇不怕被火燒到?配著聽超過三分鐘就會頭痛的「鑼鼓喧天-慶新年」,他們竟然還可以隨音樂跳熱舞,真應該問他們要不要去應徵跳八家將一邊學中文一邊打工賺錢。桌前擺著各式肥胖武器:甜年糕,發糕,麻老,花生芝麻糖,雖是粗糙的大潤發牌,大夥可吃個不亦樂乎,口裡滿是哦~~豪吃,豪吃~~。居然有人把發糕錯認為Muffin,建議我下次加點葡萄乾。

接著,我搬出硯臺墨條毛筆紅紙,一起磨墨,咱們來寫春聯吧,阿多仔們興奮到雙手發抖從老師手中接過那枝「神奇的筆」,圍在一旁看我寫一個「春」字,他們大氣不敢喘一口,摒氣寧息,生怕壞了我筆下的字,最後一筆,撇奈之際,歡呼尖叫聲四起:娃~~豪漂亮~豪漂亮~!(洋人心中OS: 啊!!這就是我心目中嚮往已久的老中國啊,鳳眼的女人,黑頭髮,龍,有魔力的書法,神啊靈啊,奇異的東方情調,到亞洲五個月了,吹得我頭痛不已的季風,一切都值得了
!註:背景是一個春)其實我也不過練過幾年字,實在不能拿出來炫耀,他們卻被迷得神魂顛倒 ,紛紛起而效尤,只差沒對著春聯膜拜。大家在紅紙上撇著中文+埃及圖像文的變體,扭出一堆像小蛇爬行的「春」「福」,爭相亮出相機跟自己親筆的春聯拍照。

第一次看見這群小猴子自動自發坐在椅子上,這麼恭敬虔誠地對待中文+他們的小書僮,啊,出乎意料,他們竟會敗倒在一個「春」字底下。

2007年12月27日 星期四

台灣不思議 : 貓纜阿桑篇

我下午的中級班在本週告一段落,這個班可算是小而美,精且良,尤其是跟一早的歐洲菜市場班比起來,我格外珍惜這午後的美好時光。我的教室有一面都是窗,看出去是一片大安公園的樹海,偌大的空間裡擺著四張椅子,紅漆牆,兩邊裝有坎燈,我們四個人在這裡談天說地,很有畫室的氣味。眼睛有臉二分之一大的小月是華僑,有些教會派的三田小姐則有著媲美Google般驚人的豆知識,既陽光又爆笑的明炫是南韓中文系的大學生。不同於我對某些洋人皮笑肉不笑的晚娘臉[1],跟他們班相處實在是愉快又簡單,我也樂得跟他們去吃喝玩樂。

昨天我們相約去貓空搭纜車,算是期末郊遊。用過午飯,一行四人歡天喜地到了動物園,幻想一場寧靜的茶山之旅即將展開。三田說:「對日本人來說,貓空這個名字實在非常浪漫啊,好像來到宮崎駿的想像國度風之谷一樣。」(咦?那不是九份嗎?) 我們說說笑笑走到纜車站時,當 場 傻 眼…黑壓壓一片都是觀光客,黃髮垂笤絡繹不絕。現在不是平日星期三下午兩點的輕淡時段嗎??難道台北市已經神速國際化,連貓纜都能打敗太平山纜車甚至直逼教宗的家!?[2]

當我們目瞪口呆不能言語時,五分鐘裡路旁就臨停了三輛遊覽車,一群遠道而來的遊客們傾車而出,耳邊傳來大聲公的呼喊:「咱嘉義的阿公阿嬤,來擱這就是要坐這蓋出名的貓纜啦~~」。明炫眼明腳快加入隊伍,五秒鐘後我們的前後左右方分別被來自「彰化」「斗六」「嘉義」等台西線的好漢們團團包圍。接下來就是貓纜不思議怪現象之歐巴桑歐吉桑現形記。(正文始)

我們身邊開始瀰漫著各種味道:菸,檳榔,橘子皮,梅乾,排在後面的一位歐巴桑很豪邁地吃起碳烤魷魚,觸鬚亂顫,醬油亂滴,還很夠義氣地跟她的姐妹們同享:「妳嘛甲一嘴啦~~」「麥啦~~」「厚啦,這個蓋香~~」只見這隻花枝在我們上頭飛來飛去,最後硬是塞進B歐巴桑的嘴裡,我們閃避醬油不及,單薄的小月被這歐巴桑的大臀突如其來的一撞,彈到圍欄上。阿桑們絲毫沒有反應,只見她金光閃閃的嘴裡叼著半個外露的魷魚頭,非常駭人!!三田礙於日本人的教養,她眼裡滿是驚恐但也只是摀著嘴啊了一聲。這就是我的同胞啊,當時我的臉上劃滿了黑線,明炫思考了一下企圖安慰我:「老師,其實韓國也有這樣的歐巴桑。」

捱了四十分鐘後我們終於進入建築物要上手扶梯,只見佝僂著腰的歐吉桑們忽然變得骨頭勇健,一個箭步衝到我們前面,並且喲暍著厝邊的阿金阿土「緊來緊來」,把我們逼退到下面好幾階,此時三田的怨氣已經上升到近滿格了,發出了「欸~~」的長音。明炫則忍不住爆出笑聲,小月為了明哲保身,躲在我身後大氣不敢喘一下。到四樓的閘門前,一頭乾燥金毛捲髮的歐巴桑導遊把後面十幾個老人硬塞到我們前面,跟工讀生嚷嚷:「家都是咱斗六團的,我們有團票…」歐吉桑們附和聲四起:「對啦對啦,我們買團票啦~~當然要坐做夥啊。」此時這三枚外國人驚慌失措地望著他們的老師:「老師你聽得懂台語嗎?他們在說什麼?」一個機車的歐吉桑得意洋洋,回頭告訴明炫:「偶棉四團體票,口以先奏啦,你棉器後面!」「嗄?」我當時氣得頭頂冒煙
(以下是內心的OS)
X!林祖媽有沒有聽錯啊?真是沒水準兼無賴,之前在我們身旁吐檳榔吃魷魚,在電梯上爭先恐後就算了,連插隊還這麼理直氣壯,既然是團體當初為什麼不排在一起?丟臉丟到國外去還那麼白目,老娘要代替正義來懲罰你們!....

此時大概是三田小姐的極限了。我聽到她微微地發出一句:「不公平啊!」我大口深呼吸才忍住沒爆炸,氣歸氣,但是就戰力而言,面對40幾個阿桑我怎麼可能打得贏?! 當時四面楚歌,我也只能噤聲不語,默默地讓路給那群牛鬼蛇神。團隊裡唯一能吊中文罵人的我都如此鄉愿了,於是大家只好卑微撤退。

就這樣,在檳榔伯跟魷魚嬸的攻擊下,我們很沒自信地逃進纜車這安全的避難所。四人慌張坐下,當時,我們都讀到了對方眼中那一行跑馬燈:

就--這--樣--被--台--灣--阿--桑--欺--負--了--啊--。

註1:我選擇教外國人中文,純粹是為了要脫去米蟲的惡名,跟時下那些上夜店專把老外的正妹著實有著天差地別。

註2:太平山的纜車跟梵諦岡博物館都是我當觀光客時永生難忘的排隊經驗。

2007年10月24日 星期三

胡思亂想, 思想胡亂

從你的地方回來,我得花上一兩個鐘頭,更多時候,是週末夜裡最後的一兩個鐘頭。

車廂內的飯後的空氣是最慘澹的,飽足的空虛。
我跟一些永遠帶著報紙電腦或是MP3的通勤族一起疾疾向前,一切後退,毫不相干的人在暗夜裡朝北狂奔。
有時也不免感到可憐,這就是我們的時代,大家興興然朝前奔去,並不是前方有什麼更值得的。身邊的一則八卦,一份不急但是不看會心癢的檔案,耳邊一首看似私密但是赤裸的流行歌,我們跟小鹿一樣,有著圓亮但是也只有這樣的空瞳,短絨絨但順服的小耳,低頭嚼著眼前的草,一輩子,世界並不帶我們到哪去。